进入8月，江苏徐州的高温未见颓势，愈演愈烈。
家住荣盛城五期的王庆美推开家门，一阵凉意裹住全身——不是空调吹出的那种“硬风”，而是一种均匀的凉爽。王庆美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温度湿度表：26℃，湿度54%。“以前开空调祛湿，床头柜后面都长霉。”今年，小区利用废弃矿井水集中供冷，76岁的王庆美觉得“地面很干爽，挺舒服”。
集中供冷的价格也让王庆美颇为满意。第一年试运行有优惠，家里103平方米的房子，持续4个月的供冷总共花400元出头。
而在常州，常州高铁新城的区域集中供能系统已经运行到第七个年头。去年，这里的住宅用户户均年缴费约2700元，包括9个月的供冷与供暖。服务范围从住宅小区到写字楼、商场、酒店乃至演艺中心，覆盖约140万平方米，项目综合用户满意度稳定在95%以上。
常州高铁新城智慧综合能源站运行人员在查看运行数据，受访者供图。
对于集中供冷，长三角已经探索20余年。各地路径不同、效果迥异，从新建小区的系统植入，到新城区的统一规划，再到已建成小区的改造，不同的实践逐渐显露出各自的边界与可能性。
一场“冷热双修”的实验
江苏徐矿热力有限公司做集中供冷的初衷十分单纯：到夏天，管网闲着也是闲着。
徐州是江苏唯一拥有大规模集中供暖的城市，作为当地的供热企业，徐矿热力每年的供暖季从11月下旬持续至次年3月上旬，总计约110天。供暖期内，换热站、庭院管网、入户分集水器全速运转。一到3月中旬，系统全线休眠，直到下一个冬天。
“主管网23公里，直径1.4米，里面有5万到7万立方米水。”徐矿热力科研项目负责人张涛说，“一年闲置255天，固定资产的闲置成本太高。”于是，一个思路呼之欲出：冬天往管子里送热水供暖，夏天能不能送凉水供冷？
想法很直接，但实践起来并不容易。通过地暖盘管送凉水实现地板辐射供冷，最大的难点是冷凝水。长三角夏季高温高湿，一旦盘管水温低于空气露点，地面就可能结露，轻则地面湿滑，重则地板起翘、墙面返潮。
2024年，徐矿热力决定先拿自己的办公楼做实验。他们将一整层的地砖撬开，铺上地暖盘管并通入凉水。制冷季，员工正常办公，反馈尚可。次年，实验进一步推进到荣盛城三期的一栋住宅楼。方案是在小区换热站集中制取7℃至10℃的冷冻水，通过庭院管网输送到户。这一次，问题很快暴露：冷水在输送途中不断吸收环境热量，入户水温已升至13℃至14℃；地暖盘管只能降温，不能除湿，居民普遍反映“体感黏腻”。对于这次实验，张涛这样总结：“供冷还可以，除湿效果不好。”
徐矿热力在公司办公区铺设地暖盘管，测试夏季辐射供冷效果，图为盘管及温度监测装置，周莉雅 摄
真正的转机出现在今年。当项目推进到荣盛城五期时，技术上有革新。
徐州曾是华东地区重要的矿区，距离荣盛城小区不远，就是卧牛山煤矿。尽管煤矿已关停多年，但地下井巷中积存大量矿井水，且水温常年保持在19℃左右。这些水，到夏天就是天然冷源。
位于徐州的深地科学与工程云龙湖实验室，是全国唯一的深地研究实验室，致力于“深地热能储用”的相关研究，此前已在卧牛山矿铺设实验管道。徐矿热力与云龙湖实验室一拍即合，从实验管道上引出矿井水，经换热器为小区管网中的循环水降温。取能完成后，矿井水再回注井下。如此一来，只取走矿井水的能量，不会对地下水体造成污染。
徐州荣盛城五期小区换热站内的供能管道及配套设备，周莉雅 摄
除了换冷源，除湿方案也变了。
集中制取低温水并远距离输送，冷量损失大、除湿效果差。为此，徐矿热力对方案进行拆分：地暖盘管继续承担大面积基础降温，但管网水温不再一味求低，而是控制在22℃左右，这样既能减少管损，也降低结露风险。湿度的任务，则交给“新武器”：安装在厨房吊顶里的水冷除湿机。
这一设备由徐矿热力提出需求、云龙湖实验室提供技术支持，前后试制5款。最终定型的产品厚度约20厘米，正好能塞进厨房吊顶上方的闲置空间。扣板合上后，外观几乎看不出变化。在除湿机和地暖盘管的配合下，结露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。
方案更新以后，徐矿热力在小区3号楼设置了一个样板间，邀请居民们参观体验。起初，王庆美有些犹豫，担心安装设备会破坏墙面装修。她来来回回去样板间里看了好几次，始终没下定决心。直到楼上邻居告诉她，自家已经安装完毕，王庆美方才下定决心。
徐矿热力集中供冷“五恒”系统样板间内的宣传展板，周莉雅 摄
“刚走进邻居家的门就觉得特别凉快，而且还不是空调的那种凉，好舒服。”王庆美回忆。
至于王庆美担心的安装问题，也得到完美解决：工人仅在厨房和卧室墙面上打几个用于空气循环的小孔，吊顶扣板拆下再装回，装修基本没有被破坏。
据统计，荣盛城五期总计408户，目前入住的149户业主中，有96户缴费使用集中供冷。另有20多户业主原本不常住，听说集中供冷后又搬过来。当然，也有居民有意见——有人家里刚花费数千元购置三台空调，如今成摆设：“早知道有集中供冷，我就不买了。”
一批集中供冷的探索
在长三角，集中供冷的探索比想象中更早。
2004年，南京某大型住宅项目启动建设，号称“超前20年的住宅”。开发商将盘管埋设在每层混凝土中，夏季通冷水，冬季通热水，试图实现“不用空调也能冬暖夏凉”。
2007年，上海某国际社区项目完成交付。与徐州、南京的地板、墙体辐射制冷方案不同，该项目通过地下管网把冷水送入住宅，再由户内风机盘管与室内空气换热，送风降温，从而减少空调外机带来的噪声、热气和建筑外立面破坏。
可惜，这些集中供冷的尝试虽然理念超前，但问题很快随之而来。
上海的项目运行不到两年，就有媒体调查发现，供冷系统按整栋楼规划设计，无论入住户数多少，循环设备一旦启动，基础能耗不减。因此，在初期入住率仅为22.6%的情况下，部分居民每月的能源费用高达2000元上下。而项目的运营方当年的亏损则超过千万元，至2013年小区入住率提升至40%左右后，缴费收入仍难覆盖成本。
南京的项目同样出问题。尽管设计时配备除湿设备组合，但是部分住宅还是在2020年前后出现外墙渗漏、屋内发霉、墙皮受损及设备老化等情况。有专家分析，部分外墙问题可能与室内外温差产生的冷凝水有关；也有验房人员指出，窗户防水胶老化、保温层密封不足也是影响因素。
今年夏天，记者再度走访上海集中供冷项目所在的小区。目前系统仍在运行，然而居民的使用意愿已出现分化。有居民认为集中供冷系统的费用虽然比空调略高，但是室内不会像空调房那样干燥，整体较为舒适。但也有居民直言集中供冷“很费钱”，每月支出在千元以上。同时，由于住宅在设计时并未预留空调外机位，也不允许业主在外墙悬挂空调外机，剥夺了业主的自主选择权。
早期探索踩过的坑，正不断成为新项目的经验。近年来，长三角不少城市也在陆续展开尝试：扬州阳光美第小区于2012年交付，采用热泵供冷供暖，分户计量；常熟滨江新城供冷项目于2018年投运，规划服务1万多户，形成居民微信缴费和“基本费＋计量费”制度；南京江北新区则把目光投向长江——通过建设取水泵站和区域能源站，利用江水冬暖夏凉的特点，为公共建筑和部分住宅提供冷热源。2023年，当地还出台专门管理办法，并于去年公示新的地下能源站规划。
诸多尝试中，催生出新思路。
2017年，中节能城市节能研究院有限公司通过公开招投标，获得常州高铁新城的集中供冷供暖系统30年特许经营权，负责区域内所有能源站和管网的投资、建设与运营。值得一提的是，该项目的能源来自城市污水。
常州高铁新城附近有一座江边污水处理厂，生活污水经处理成为中水。而集中供能系统则在排放管上接取中水，在能源站内通过水源热泵提取其中的能量，经管网输送到用户端。取能后的中水则可用于生态补水和绿化灌溉。“相当于一次中水，有效利用两次。”中节能城市节能研究院有限公司新龙分公司总经理张益林说。
常州高铁新城智慧综合能源站公众开放日活动，受访者供图。
除冷源选择的创新，更关键的突破体现在项目建设、运营节奏上。
传统区域供能的做法，往往是一个能源站辐射一个片区。常州高铁新城规划三个能源站，如果同时开建，初期投资巨大，在早期用户负荷较低的情况下，必然面临“大马拉小车”的困境，要靠少数用户分摊大额成本。对此，中节能的解决方案是“子母站+环状管网”：先按实际开发进度设一个子站，规划预留好其他能源站的位置，用环状管网覆盖全区，等用户负荷增长起来再建母站接入环网。
项目投用后前5年，该区域仅需一个能源站就能够覆盖需求，不仅节约约三分之二的人工成本，维修和折旧费用也摊薄。张益林告诉记者，团队曾调研过一些早期项目，从中吸取大量经验，少走很多弯路。种种问题，最终都通过技术迭代得到改善和调整。
建设、运营的节奏把控和技术的进步，实现成本的有效控制，最终反映在实际价格上。常州高铁新城集中供能项目从2020年投运，至今覆盖1万余户住宅，计费方式分为两种，分别为按流量计费为0.5元/千瓦时；包年计费为48元/平方米，覆盖全年9个月供冷和供暖季。据统计，2025年户均年缴费约2700元。
“经过日常沟通和线下走访调研，我们发现用户最关心的三大核心问题是供能收费标准、全年冷暖供应时长和设备后期运维保障，只有把这些用户最关心的点做好，市场化的路才能够走下去。”张益林说。
一道复制与推广的命题
一个夏天400块钱，徐州荣盛城五期的居民觉得划算。然而，今年试运行结束后，明年价格可能会有所上调。
“肯定不会高于空调电费。如果跟用空调一样贵，我们的优势就很小。”张涛的逻辑很简单：国企做这件事，不是要跟老百姓算一笔赚钱的账，而是要把闲置半年的管网和设备盘活。“企业对民生这一块比较看重，保本就行。”
价格只是第一道坎。更大的问题是，集中供冷这件事能不能走出荣盛城五期，能不能走出徐州？
一位业内人士告诉记者，全国大大小小的区域供能项目目前总数400多个，“一半以上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，剩下来的一半里大部分在亏损。真正能健康运营的非常少”。至于亏损的原因，这名业内人士举个例子：某地金融岛实施区域供能，管网铺得很大，初投资很高，但首年实际接入的供能面积却很小。这令运营方进退两难，降价势必导致亏损，不降价则可能影响招商。
这名业内人士认为，区域供能投资节奏必须和用户增长匹配：“初投资控制住，运行成本才控制得住；运行成本控制住，收费才控制得住。这是一个微利行业，大手大脚肯定不行。”
微利，意味着容错空间小，也意味着推广速度有限。在张涛看来，眼下居民对集中供冷的观望，和当年对地暖的疑虑有相似之处：“徐州刚开始推广地暖的时候，大概是20年前。那时候家家户户用的都是暖气片，你跟老百姓说要把水管铺到地板下面去，大家第一反应是管子要是漏怎么办？怎么修？把地刨开吗？”
“总是需要有个过程。”张涛说，“20年前铺地暖的人，后来发现冬天脚底板是热的，比暖气片舒服太多。今天供冷也一样，只要他在装这系统的房间里待过一个夏天，再回家吹空调就不习惯了。”
张涛还算过一笔账：家用分体空调的设计寿命一般是8到10年，等到居民的空调到该更换的时候，徐矿热力这套集中供冷方案或许会成为一种选择。
集中供冷后，居民家中的温度保持在26℃左右，且湿度适宜。 资料照片
张益林则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件事。传统分体空调的制冷，本质上是热量转移，每一台空调外机都在向空气中排热，成千上万台外机同时运转，城市的街道和楼宇之间就形成一个个微型的“热岛”。温度越高，空调开得越猛；空调开得越猛，外面越热。
“在我们的方案里，热量不是从每户居民的窗外排到空气中，而是在能源站集中排出，通过中水带走。水的蓄热能力远强于空气，最终将热量带离城市、扩散到更大的水体系统中。”张益林表示。根据测算，常州的项目满负荷稳定运行后，每年可削减碳排放8万吨，固碳效果约等同于800公顷阔叶林。
长三角探索集中供冷的20多年，与其说是一个技术推广的故事，不如说是一个不断认清边界的故事。早期项目在出发时雄心满怀，试图用一套系统取代千家万户的空调外机。走到半路方才发现，冷源不能靠硬扛，除湿不能靠运气，投资不能一步到位，用户更不能绑着不走。因此，集中供冷在长三角的未来更需要因地制宜，在特定场景下实现更精准的落地。
从“超前20年”的雄心到“划算又舒服”的平常心，集中供冷这条路没有捷径，也没有万能地图。有的只是一个一个城市、一个一个小区、一户一户居民，用脚投出来的选择。
海报设计：苏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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